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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 雕 人 生

作者:李明官 摄影 杨桂宏 来自:兴化市新闻信息中心 时间:2004-10-14 责任编辑:admin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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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时二十余日,精雕细镂出力作———“蟹篓子”。

 

 

朱师傅用凿子雕刻出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,岁月之凿在他的额上刻写着沧桑。

 


    微妙微肖的群雕,点缀着朱师傅充实快乐的人生。

 

 

木雕是一种让枯萎的躯干返青,消亡的生命复活的艺术。

虽被戏称为雕虫,却绝不是小技。一件件精致的木雕作品,俱是雕刻者一双握着铁凿的粗砺之手,在原木上演绎的神奇。它凝聚着汗水和匠心。

我对木雕艺人充满敬意。

在跨入古稀老人朱华林的木雕作坊时,我仿佛回到了单纯朴茂的木器时代。

这是一间小小的作坊,位于白涂河北,波涛拍岸依稀可辨。朱老师傅沐浴着满室本质的木香,坐在一堆成型和未成型的作品前,铁凿嗤嗤地雕刻着一条盘柱龙。作品尚未完成,但鳞爪隐现,已有一种腾云驾雾,呼风唤雨的气势。

拖过一张小板凳坐下,和朱师傅拉开了家常。

朱师傅祖籍西鲍乡朱家村,祖父、父亲都是方圆一带有名的木匠,相继参与了邻近地带各种庙宇殿堂的修建。木匠世家的熏陶,使朱师傅自小便对木工木器活有一种亲近感,平时的耳濡目染,更为他今后成为一名出色的匠人奠定了厚实的基础。

十五岁时,朱师傅正式拜师学艺。师傅当然是现成的,不用外找,父亲正想把一手绝活传下来呢。同门师兄是朱师傅的兄长。初学时,为了磨砺他们,父亲把截、锯、解、刨这样的粗重活计交给他们做,要求十分严格。许多往事,朱师傅至今记忆犹新。别的姑且不论,单是磨凿子,角度摆不好,不是磨不平,就是磨过头,卷了口,这在父亲跟前是不好交帐的,轻则一顿臭骂,重则拳足相加,因为父亲那时和所有做师傅的一样,坚信棍棒之下出好徒。

朱师傅那时尽管吃了不少苦,但他仍然认为父亲的方式是对的。

那时,跟着父亲在东鲍、西鲍周围的村庄转。人家建房,木工活是一条龙的,从立柱上梁到门窗格扇,桌凳椅台都要木匠一手操劳,活计十分苦累。就是在不断的揽活中,朱师傅接触了雕刻 。那时,主要刻些平门格扇,中堂楹柱,龙凤花卉、如意等象征富贵吉祥的图案。

学徒生涯虽然清苦,却磨练了人。

父亲前后一共带过十多名徒弟,朱师傅三年满师后,也和其它人一样,得到父亲的全套木匠家伙。但他和别的徒弟一样,仍跟在父亲身后做,俗称下师,不拿工钱,但有一定的生活费。下师一年后,可离开师傅自寻活路。朱师傅说,一般徒弟出师后,都要跟在师傅后面好几年才能单独出去揽活,因为在周围一带,师傅无论是名声还是手艺都盖过徒弟,不和师傅合作,喝西北风的时候都有。

但朱师傅深知,教煞的麻雀不会飞。跟在父亲后面,总有一种依赖感,有时想独立完成一项工程也感到无从下手。事实上,朱师傅以后能独自完成的许多大件,也都是离开父亲后自己慢慢摸索出来的。

朱师傅和兄长第一次出远门是在1956年,目标是上海。当时,大上海的各式建筑仍以传统型为主,玻璃门窗不是太多,木质的门窗格扇占了大量比例,朱师傅兄弟二人便穿街走巷地揽活做,一般都是包件计,物有所值。但因那时生活条件普遍低,虽是十里洋场的大上海也没有多少生意可做,毕竟器用在后,果腹在先。这样,闯荡了七、八个月后,兄弟俩眼看年关在即,便打道回府了。原想过了春节再去上海碰碰运气,但因家乡不断有人找上门包工,遂一直未能成行。朱师傅笑笑,要不然就能留在上海,算是老上海了。

室内弥漫着一股木香。

朱师傅指着身后的一尊菩萨窝说,这是附近的渔民定做的。有的敬一尊菩萨,有的敬十几尊呢。渔船上放了这神龛,供奉着,顶礼膜拜,从而寻求一种漂泊心灵的栖落,一天再苦再累的劳作也不介意,觉得坦然踏实了许多,头枕船板也睡得格外香甜。这是一种信仰的力量,而它的寄托,实在只是朱师傅凭着一双粗糙之手,借助于斧凿,让一段凋谢的木质生命回归而已。

我感到了朱师傅那双骨节嶙峋的大手的神奇。

从少时学艺,到老年痴迷于木雕,朱师傅已不知让多少朽木重返青春了。经他手刻的木料有黄杨、樟木、银杏等,刻得多的是枸榾、思棉等材质细腻、纹理清朗的木料,枯树的木纹被分裂,它失去了自身的东西:语言、表情、立场、思想,它太需要一位代言人来表达自己的胸臆了,所幸,它们遇到了朱师傅。

我们听不见木头的歌音,但朱师傅听得见。

木雕也许无法承受被塑者自己那高贵而沉重的精神,即如朱师傅自己,两鬓霜华,满面沧桑,但他在寻找着一种最适合自身的表达范式:栩栩如生的人物,微妙微肖的动物,形态逼真的植物等。而我感到,朱师傅在家俱与房屋上的木雕,则外溢出自己的那份闲情,那是一种附着于生活的烟火之上,又淡然于生活本身的心态,是让紧绷的生活之弦怦然松驰的最好依托。

眼尖、手巧、心灵,这六个字或许可以概括朱师傅的从业特点。他只扫了扫泥塑的“扬州八怪”群像,便闭门照形雕刻了木质“扬州八怪”,形态逼真,神情酷肖,让人啧赞不已。他为城里一些饭店雕刻了许多古色古香的作品,其中一尊白果树雕郑板桥像,是朱师傅花二十六天时间才完成的心血之作,如今,成了店里一道亮丽的景观。

扬州等地的一些客商,也纷纷前来兴化,请朱师傅为他们雕刻出古色古香的各类人物、花卉、飞禽走兽。朱师傅认为,自然是神奇的,一花一草,一石一木,甚至一段枯朽之木,都蕴涵着美妙的东西,关键是要用心。

我相信朱师傅的话。五、六年前,他的木雕作品“板桥骑驴”、“垂钓”就曾入展南京艺术节。他为城里一家饭店刻的黄杨木“渔翁”和“蟹篓子”深得行家赞许。蟹篓子外面爬满了螃蟹,中间镂空,成竹枝状,螃蟹便点缀在竹叶间,可谓构思精巧,匠心独运。

木雕之余,朱师傅还热衷于根雕。故乡的沟渠河畔,田塍小径常留下他辛勤寻觅的足迹。他对曲折有致,材质好的榆树根很感兴趣,说是易找,不太费神,而且,弄出来造型有意想不到的效果。他的根雕在方圆一带也很有名。

一生都在黑暗中挣扎的树根,一旦枯萎,搁于地面,才能经受阳光的沐浴,喜耶?悲耶?它的下场不外乎两条:弃之荒野,迅速腐朽;塞入灶膛作柴草。朱师傅仿佛是它的知音,树根扭曲的形体,结实的躯干,被他一双灵异之手顺势雕刻成一件工艺品,也许是一只振翼欲飞的苍鹰,也许是一匹扬蹄待发的骏马,也许是一条昂首张角的虬龙……它所承载的树干早已腐朽,但根的生命得到延续,树木有知,当对朱师傅的善举感恩不尽。

但朱师傅沉默着。

有时候,望着一段树的年轮,想像着有血有肉的树木就这样终结一生,朱师傅心中也有一种隐痛,也许,这是到了他们这个年龄所触及出的木雕以外的命题,当然,这是一种大命题,它是靠缄默来成就的。

一室寂静。

“哗嗤哗嗤”中,木与人合奏着岁月与心灵之音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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